俞敏洪:做新东方不那么带劲丨蓝鲸人物

日前,《十三邀》许知远对话俞敏洪上线。

当怀疑、舍得、痛苦、左右互搏等“非平衡”的词汇,与理想、简单、平和、公平等“平衡”的词汇碰撞,矛盾的俞敏洪以一种极为立体的形式出现了。

他说,“如果我当时就留在北大做学问,现在生活可能会简单更安宁”,可在创业最初“因为钱好挣,所以一直不舍得收手”。

他说,“我确实有某种教育理想,但被生活和工作弄得焦头烂额”。

他说,新东方的教学是有意义的,却在某种程度上加剧了受教育的不公平性,因此他会陷入左右互搏的怀疑之中,“其实因为怀疑,所以我做新东方做得不是那么带劲”。

他创办了一个市值超过1000亿港元的企业,却说,“我到现在也不太承认自己是个企业家。”

俞敏洪似乎在很“拧巴”的状态里,但并未想过摆脱。

他说,“在我的人生过程中,我从来没有试图去摆脱过痛苦、苦恼、烦恼、绝望这些东西,我只是在想,如何把它转化为能量。

不舍

“因为钱好挣,所以一直不舍得收手”

俞敏洪收到的第一个offer,来自俄亥俄州立大学。学校提供2万美金的奖学金,剩下的1万需要他自己想办法。他在北大42号楼租了一个小活动室,里面安置二三十张桌椅,开始了“无证经营”,给其他想要出国留学的学生上课,教他们英语。

在授课方面,俞敏洪有自己的经验。原本22篇课文需要讲22堂课,他用3堂课就讲完了这些文章,剩下的课讲托福。所以北大第一批考到托福高分,并出去留学的学生,都是他教出来的。

随着培训班名气扩大,校内外越来越多的学生来上他的课。直到学校给他记过处分,并禁止在校内开培训班。

俞敏洪开班的初衷是为了挣出国的钱,留学读博,然后回国。“但当时被钱迷了心窍,因为钱好挣,所以一直不舍得收手。”从赚够30万,到赚够100万,再到更多。

俞敏洪自嘲:“就是一个典型的,把自己从书斋生活,回到现实生活,并且变成商人生活的分界线”。

许知远问俞敏洪,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是商业世界的一部分。俞敏洪回答从新东方上市开始。突然间媒体大篇报道宣传,大量企业家俱乐部邀约,让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不再只是单纯做好一所学校的角色,那时才意识到自己也是一个企业家。

不过,直到现在,俞敏洪依然不太承认自己是个企业家,“因为我做事情不太像企业家。”

否定

“我在历史中啥都不是。我做的事并没有很独特”

当被问及是否想过自己在历史中的角色,俞敏洪几乎脱口而出:“没角色,我在历史中有啥角色?”

在他看来,历史中的角色,需要有几个要素:像战争中的英雄伟人做出了改变历史方向的事情;像释迦牟尼、耶稣一样改变了人们的信仰;或者是像卢梭、伏尔泰等人创造了某种思想体系,带来了某个阶段的思想变革。“我后来想了想,我啥都不是。”

“你确实是在中国和世界的交流中扮演了一个重要且有意思的角色。”许知远说。

俞敏洪却很清醒地回答,假如没有他,90年代的中国留学照样会兴起,他只是起到了一个催化作用。推动了这个留学潮更早地到来,并且推动了更多的人到国外去读书。

“但是坦率地说,没有我,中国的留学照样会兴起。一点都不会少,太多这样的人。现在做的培训教育,很多竞争机构在跟我做同样的事情。我做的事情并没有很独特。”俞敏洪说。

怀疑

“因为怀疑,所以我做新东方不那么带劲”

“我对新东方老师的要求是,尽量培养学生的自学能力。如果没有老师辅导,学生依然能够跟上学习进度,那就是教学的成功,而这种教学,是有意义的。”

但俞敏洪也会陷入纠结之中,“其实因为怀疑,所以我做新东方做得不是那么带劲”、“真的有点左右互搏的那种感觉”。

一方面新东方帮助了积极进取的学生,他们凭借优质的学习资源赢取更好的未来。而另一方面,新东方在某种意义上加剧了受教育的不公平性。

“学生来到新东方,有资源有能力,自然他的考分会更高。对于那些没有资源的人,实际上是不公平的。城市和农村的孩子都能去高考,但这之间的鸿沟其实是无形的。”

理想

“我确实有某种教育理想,但被生活和工作弄得焦头烂额”

“我有时候在想,如果我当时就留在北大做学问,现在生活可能会简单更安宁,读读书,在北大散散步,和几个学生一起聊聊天。”

“我确实有某种教育理想,但被现实、被生活和工作弄得焦头烂额。”

在俞敏洪的内心,有一个学术梦。他原本希望可以成为斯坦福那样的人,弄一块地造一个大学,把一辈子的钱都弄进去,最后变成一个中国顶级名牌大学。“现在我已经没有这个想法了。我没有这个能力,也没有这样的环境了。”

尽管如此,俞敏洪认为自己依然坚持了某种教育理想,促进农村教育公平算作其一。

在俞敏洪看来,城市的孩子即便上不了大学,还是会有更多的选择。但农村的孩子如果上不了大学,他们就变成了一辈子的农民了。他作为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成功案例,更多时候希望分出自己的精力在农村教育上。

“面对农村孩子,我会很自然地产生一种鼓励他们的亢奋状态。”

目前有上百所农村学校跟着新东方学习,新东方有1000多位老师,每个人通过现代互联网手段,带1到2个农村孩子。

镜头中,俞敏洪正在探访某所乡村学校,他告诉学生:“好的大学带来的资源更丰富。有那么多人做成了那么多事,那为什么我们做不成呢?一定要走出大山,也一定要努力,还要走向世界,再从世界走回来。”

“大学四年的磨炼,带给学生的眼光、感觉、格局是不一样的。上过大学的农村孩子再回到农村,可能就变成创业者或最有想法的人,而想法是改变世界的基础。”这是俞敏洪希望农村孩子尽可能上大学的主要原因。

放弃

“哪些该果断放弃,哪些不能放弃”

有趣的是,节目的开头,俞敏洪和许知远聊了有关放弃的话题。

去年看到自己的母亲患阿尔茨海默病症的状态之后,俞敏洪开始思考,如果自己还有20年清醒的时间,该怎么度过?哪些该果断放弃,哪些不能放弃?

“放弃”,这对俞敏洪来说一直都不是简单的课题。

2013年,俞敏洪接受优米网创始人王利芬访谈时说:”我最大的梦想,就是把新东方放掉,我恨不得从来没有做过新东方……”

主持人问:“等于说你奋斗这么多年,其实得到了一个你自己并不想要的结果?”

俞敏洪说:“对,就是这样的,百分之一百是这样的。”

去年3月,俞敏洪在某次直播中再度谈到退休:“我做企业到现在也没有太大兴趣。如果对做企业有兴趣的话,新东方应该比现在更大一点。疫情期间,我已经在考虑退休和退休的时间。未来新东方应该会交给更加年轻的一代人去做。我会去做更多好玩的事情……热爱生命,比热爱能给你挣钱的机器要更加重要。”

但直到今天,俞敏洪依然处于一种“拧巴”的状态,舍不得、放不下。

俞敏洪把这种状态称为“感受痛苦的状态”,他在《灼见》中与冯仑对话,说“能感受痛苦的能力,其实是人的一个重要能力。在我自己的人生过程中间,我从来没有试图去摆脱过痛苦、苦恼、烦恼、绝望这些东西,我只是在想,如何把它转化为能量。”